2月8日，拉薩。一場名為“然粑熱敷系列產品”的發布會在市區一家酒店舉行。臺上發言的，不是西裝革履的企業家，而是一位來自那曲市比如縣良曲鄉的“70后”牧民——加旺龍珠。

圖為2023年4月，加旺龍珠（左）因“茶香咖澤姆制作技藝”受邀參加中國——東盟（南寧）非物質文化遺產周展示展演活動，并被評為優秀項目。

他身后站著的，是一群和他一樣的農牧民。

比如縣良曲鄉，一個農牧皆宜的山村。加旺龍珠的童年，是在一間低矮的平房里度過的——三代10口人擠在一起，貧困是那個年代最熟悉的底色。

8歲起，他就和哥哥姐姐一起幫人放牧，干力所能及的農活。力氣，是他當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13歲，他在家門口打零工，每天有6元錢收入。“這在當時已經很多了。”他說這話時，眼睛里有光。隨著年齡的增長，收入漲到10元、13元一天。每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他都數得清清楚楚，揣進懷里。

26歲那年，命運遞來一個機會——從縣牧業公司的臨時工轉為正式職工。

圖為加旺龍珠帶著合作社的土特產品參加2025浙江農業博覽會。

他和妻子央青商量了一夜，最后放棄了。“那會兒我就想，能不能自己干點事情。”他說。

那些年，他騎著一輛舊摩托車，從那曲市里批發尼龍袋，一村一村地叫賣；夏天，夫妻倆在鄰村景區搭起帳篷餐館，賣酥油茶、酸奶，也為游客提供簡單的飯菜。

幾年后，他們攢下了人生第一桶金。在老家蓋起了兩層樓房，樓下還有3間門面房。

日子越過越好。但加旺龍珠心里，卻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父親在世時說過的話，像烙鐵一樣印在他心里：“一個人富起來并不難。讓一群人富起來，意義非凡。”

圖為2023年11月，比如縣相關部門組織全縣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到良曲鄉露域農牧民經濟合作社參觀學習交流時合影留念。

2009年起，他開始付諸行動。他先自費到拉薩市堆龍德慶區一家糌粑廠學習，也走訪了一些鄉村合作社。他心里盤算著：藏北牧區青稞種植量極少，但糌粑需求量大——這肯定有市場。

2010年，良曲鄉露域農牧民經濟合作社在他的家鄉薩瑪村掛牌。說是合作社，不過是在村民家的一處墻角開設了小作坊。5戶人家湊了15萬元，把本地青稞磨成糌粑，賣給鄰村。他說，“糌粑果然好賣，很快回了本，賺得第一筆分紅錢。”

圖為2010年底，良曲鄉露域農牧民經濟合作社“大力開展技能競賽　全面提升整體素質”技能比賽活動現場。

16年過去了。當年的小作坊，如今產品從單一的糌粑，擴展到“然粑”系列產品及蟲草、辣椒、野蔥、貝母、人參果等十余種；身為藏醫的岳父當年傳給他的“茶香咖澤姆”技藝，也入選了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走進了藏博會、農博會，使加旺龍珠有了涉足保健品產品生產的底氣。資產從15萬元增長到超500萬元。帶動32戶村民、14戶建檔立卡貧困戶共同致富。

還有一組數字，是加旺龍珠更在意的：合作社人均年增收4050元；這些年捐出去的慰問金和物資，累計超過40萬元。

而合作社最近的一次“出圈”，來自他大學畢業的兒子索南多杰。

那天，索南多杰在拉薩林廓路一家茶館歇腳，看見一位老阿媽把自帶的“然粑”泡進甜茶里喝。他突然想起，父親的合作社里一直有這個土特產品。

“然粑”是一種藏北高原常見的熱性草本，牧民不僅食用，外敷熱療的歷史也很悠久。現代醫學證明其營養價值極高。

年輕人的腦海里就地冒出一個念頭：拉薩滿街都是茶館和咖啡館，“然粑”配咖啡，能不能擦出火花？

回家后，父子倆合計了一夜。索南多杰很快聯系到徐州一家工廠，反復調配，在機器旁守了半個多月。幾個月后，“然粑拿鐵”誕生了。

第二款產品的靈感來得更溫馨。前兩年，母親央青剛做完腰椎手術，術后常用藏式傳統熱敷——將炒熱的“然粑”粒裝進布袋，敷在痛處。索南多杰心里記掛母親的病，他在那曲過冬時試過這個法子，發現竟出奇保暖。

“能不能做成產品？”兒子的疑問，再次引發全家熱議。不久后，“然粑熱敷系列”正式發布。

圖為林芝、阿里等地市組織鄉村農牧民代表到良曲鄉露域農牧民經濟合作社學習參觀交流活動。

在拉薩市舉行的發布會結束，記者問加旺龍珠：合作社堅持了這么久，最難的是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答非所問：“我就是想干一些事情。想帶領村民一同過好日子。想把家鄉山河滋養的好東西帶給外面的人，讓他們知道我的家鄉有多好。”

這些年，加旺龍珠帶領合作社走得并不順當，甚至曾面臨諸多困境……

“其中百般滋味，我們都知道，可他終究堅持下來了。”妻子央青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

從60平方米的小作坊，到資產超500萬元的現代化合作社；從一個人富起來，到帶領一群人努力前行。加旺龍珠用16年時間，把父親那句話，走成了腳下的路。

2026年，他依然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緩慢前行。但這一次，他的身后跟著的，除了一群農牧民，還有幾位年輕的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