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雜沙背著垃圾趕往垃圾處理點。雜沙提供

車子駛入巴青縣崗切鄉地界時，風里帶著草根的清冽。這里是三江源國家公園唐北區域核心保護區，是長江的發源地和瀾滄江最大支流昂曲等重要流域的水源發育區。

剛坐上巡護車，一個藍色塑料袋就遞到了眼前。“這一路扔垃圾不方便，用這個裝。”說話的人是雜沙，崗切鄉卡吉松多村的生態管護員，35歲，高原陽光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紋路，可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是倒映著雪山的湖水。

“阿爸沒講過什么大道理，只一句‘地干凈了，心就亮’。”自記事起，父親彎腰在草原撿垃圾的背影，便成了他認識世界的起點。2013年，縣里招兩名環保員，他頭一個報名。那時的雜沙滿心歡喜，以為有了這個身份，就能拉起一支自己的隊伍。

可現實澆了他一盆冰水。“撿垃圾？那是丟人的活兒，只有被罰的才干！”村里人的嘲諷像冰碴子，讓他的心里涼涼的。有人干脆給他起了個綽號——“雜沙垃圾”。

“起初聽見，心里又惱又喪氣。”雜沙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別人的舊事，“后來想通了，垃圾不撿，河里的魚、草原上的牛羊、我們喝的水，都得遭殃。等大家明白過來，就不會這么看了。”他把那個刺耳的綽號當成激勵，仍舊每天背著編織袋，在草原與河道之間來回走。

他一直這樣說，也一直這樣做。

有一年春天，村里一頭牦牛忽然倒斃。人們說它平日最愛啃垃圾。雜沙跟著去現場，刀子劃開胃囊，眾人瞬間啞然——塑料袋、碎布條、方便面盒……鼓鼓囊囊塞了一肚子。雜沙抬眼掃過在場的每張臉，聲音低沉：“它吃垃圾死了。下一頭是誰家的牛？誰家的羊？再不愛惜這片草地，遭殃的就是咱自家的牲口。”

還有一次在南部區域巡護，河灣里漂著一件舊衣服。他撈起來一看，兩條近20厘米長的魚被死死纏在布褶里，早已僵硬。“多好的生命，就這么沒了。”雜沙比著魚的長度，聲音低得發沉。他當場拍下視頻并發到鄉里的交流群：“我們喝的就是這條河的水，我們的垃圾最終進了誰的肚子？污染了水源，就是害了自己。”

日子一長，雜沙的手機成了“證據庫”：牛嘴里的塑料袋、河灘上的塑料瓶、草窩里隨風鼓蕩的包裝袋……他把這些畫面一股腦兒丟進村里和鄉里的交流群，再配上一句句掏心窩子的話，末尾附上國家最新的生態政策截圖。“我就想告訴大家，環保不是丟人的事，是國家重視、眾人點贊的光彩活兒。”

改變是從何時開始的，雜沙說不清。但草原上背著編織袋的身影，從一個人，慢慢變成了一群人。先是幾個親戚默默加入，然后是鄰居，最后是整村整鄉。2019年，崗切鄉16個村，每村有了6名環保員；2021年，三江源國家公園正式設立，唐北區域推行“一戶一崗”政策以來，家家戶戶都成了生態管護的一份子。鄉親們笑著說：“這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國家還記掛著我們！”

說到這些年的艱辛苦楚，雜沙永遠只有一句——“沒啥”。

可聊著聊著，那些被他當成“沒啥”的艱難，還是從細節里悄悄漏了出來。2017年，他湊錢買了一輛二手面包車，專跑垃圾清運，才開兩年就壞了。他又騎上摩托車巡護，后座綁著比車身還寬的袋子。2022年早春的一天，他在北部區域收了三大袋垃圾，返程時，摩托車壞了，他索性把袋子綁在一起，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往垃圾處理點走。

海拔超5000米，每一步都很沉重。三袋垃圾，兩三公里的路，他走了半個多小時。有人問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幸好那天沒刮大風，天也沒黑透，順利得很。”

如今，雜沙又換了一輛二手小貨車，車廂里總是放著干凈的編織袋。

雜沙還有另一重身份——美麗公約志愿者。自2019年加入這支守護青藏高原的公益隊伍后，他的環保路越走越寬：曲水縣舉辦的“踏青出游·文明先行”、林芝市舉辦的“喜馬拉雅守護者大會”等環保活動……場場活動都少不了他，他還被評為“西藏自治區優秀志愿者”。

2025年1月，雜沙作為西藏優秀志愿者，受邀到北京參加“美麗公約詩畫中國志愿者年會”。在與各地志愿者和活動組織者的交流中，他感受到跨越山河的共鳴，也汲取到更為堅實的精神力量。期間，他還參觀長城、故宮、國家博物館和國家植物園等地，厚重的歷史與蓬勃的生機交織成一場無聲的對話。當被問起這趟遠行的感受時，他眼里閃著光：“看到那么多同路人的堅持，我更確信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巡護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草甸一望無際。雜沙忽然指著遠處，興奮地喊：“你們看，那是藏狐！”

跟著雜沙走完這一段巡護路，我讀懂了“平凡”與“發光”的真正含義。真正的光，從來不是與生俱來的禮物。它需要有人俯身，在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落里，一次次地擦拭、點燃、守護。就像雜沙憑著一份執念，把撿垃圾這件小事，做成了照亮這片草原的大事。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堅持，終會在時光里沉淀，在平凡中綻放，像高原上的星光，微弱，卻足以照亮江河源頭，足以溫暖每一個生靈的家園。

2026年1月3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