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從安多縣唐古拉陳列館開始。

圖為巡護隊員參觀那曲市安多縣唐古拉陳列館的場景。記者　萬靖　攝

走進展廳，文脈、同源、牧歌等六個部分依次排開，540幅照片、211件實物、4處復原場景，大多首次與公眾見面。立體沙盤上，山脈的肌理清晰可見；3D視頻里，冰川融水匯成江河……把唐古拉的山水、人文、過往都裝進了這一方天地里。

“巍巍唐古拉，這里的雪山和冰川孕育了大江大河，長江、怒江、瀾滄江發源于唐古拉山脈南北兩側……”跟隨講解員走到長江源頭冰川微縮景觀前，仿真雪山冰晶剔透，蜿蜒水系脈絡清晰，宣傳片里的冰塔林像水晶宮殿，融水聚成細流，再匯成奔涌大江。所有人都舉起了手機，寂靜中只有宣傳片的解說。

參觀結束，瑪魯古塘管護站站長仁青加措再次回到一只雪豹標本前駐足良久。

圖為巡護隊員參觀那曲市安多縣唐古拉陳列館。記者　萬靖　攝

“這只雪豹，好像是我們管護站交上來的。”他湊近玻璃，手指虛撫過雪豹脖頸處，“看這傷痕，是藏獒咬的。現在它成了展示唐北區域野生動物多樣性的代表。”

因這個瞬間，我決定跟著仁青加措，開啟今天長達9小時的巡護路。說起這只雪豹，還要從2019年的一天說起。當時牧民上報，羊圈闖進一只雪豹，咬死兩只羊后，被家里三只藏獒咬死了。

“雪豹竟會不敵藏獒！”我聽了忍不住驚訝。

仁青加措笑著解釋，雪豹吃飽后行動遲緩，正是戰斗力最差的時候。他們把雪豹交到縣林業和草原局，如今再見這熟悉的咬痕，才知它成了科普標本。

仁青加措是瑪曲鄉如來村人，長江源在他的家鄉孕育。2016年加入管護站隊伍后，他在村里組建了黨員志愿生態服務隊，該村25名黨員聽到倡議后，全都自愿加入。“大家本就想著、護著家鄉的山山水水，組織起來既安全，力量也更強。”

圖為瑪魯古塘管護站巡護時在長江第一滴水石碑前的合影。仁青加措　提供

“做管護員10多年，野生動物數量肉眼可見多了許多，身邊的保護力量也越來越團結。”仁青加措望著窗外的連綿的山脈，靜靜地說：“有時候覺得，我們也是唐古拉山脈的一部分，像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生靈一樣，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在這里存在著。”

圖為瑪魯古塘管護站正在組織村里黨員志愿服務隊開展巡護工作。仁青加措　提供

他突然讓司機放緩車速，對著遠處兩座并肩的雪山按下快門。“那是嘎魯古布尼雪山，當地方言中意為‘兩兄弟’，是唐古拉山脈的一部分。看到它們，就快到曲亞唐管護站了。”

這一路，仁青加措的手機沒停過，拍了很多照片。“家里人都說我是給大山、湖泊、動物拍照的人。”他笑道，“我要把所有地方的特點都拍下來，帶回去給他們看。”

仁青加措沒有放下手機，又翻出一張照片。“前段時間，牧民土色家撿到一只藏羚羊羔，母羊被狼咬死了，特意聯系我們來接。”那天他們趕到時，土色家五六歲模樣的孩子抱著羊羔不肯松手，急得眼眶通紅：“叔叔別帶走，我要養它，我喜歡它。”

仁青加措看著孩子較真的模樣，既心疼又高興，便掏出100元當作見面禮，柔聲勸道：“野生動物不能家養，你想它了隨時來管護站看，我們會好好照顧它。”

后來孩子真來看過一次，還認真夸他們把小羊羔照顧得好。仁青加措說，“牧民主動聯系救助野生動物的事常有，每次我們都會當場表揚，送上哈達和物資，這份守護的心意，要好好鼓勵。”

圖為瑪魯古塘管護站救助的小藏羚羊與孩子們在一起合影。仁青加措　提供

暮色四合時，我們抵達今日目的地——海拔近5000米的安多縣色務鄉瑪莫許那管護站。

我來到里屋牛糞爐旁取暖、寫稿子，180度換著朝向烤火，讓周身均勻受熱。寫完稿件，走到外屋稍微活動身體，看見幾位管護員已躺下，整個人深深陷進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幾縷頭發。他們睡的地方沒有牛糞爐。

圖為深夜記者正在管護站寫稿子。通訊員　仁青措姆　攝

正愣神間，一個黑紅的腦袋從被子里探出來，朝我憨厚一笑。

“不會冷吧？”

“被子厚，不冷。”他笑得更甚了。

那一刻，心疼猛地涌上來，堵得我喉嚨發緊。我快步走到院子里，寒氣如一盆冰水迎面潑來，身上的暖意瞬間消散。返回里屋時，眼鏡蒙了厚厚白霧，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管護員們坦然的笑意卻異常清晰。

圖為曲亞唐管護站管護員正在為巡護隊員準備茶水。記者　萬靖　攝

他們守著長江源的日出日落，扛著高原的嚴寒缺氧，日復一日巡護在無人問津的野路上。這一路的辛苦，不必言說，唐古拉的風記得，長江源的水懂得，那些越來越多的野生動物也知曉。而他們眼底的樂觀與堅定，早已和這雪山融在一起，成了唐古拉山區最動人的風景。

是啊！我們也是唐古拉的一部分——在這片遼闊的天地間，如同風吹過山谷，水漫過河床，只是以“人”的方式和溫度，行走、生活、守護、存在……

12月25日深夜